太後生辰那日, 宮裏頭熱鬧得很。

壽宴上，待其他人賀過禮後，安寧公主才身著紅色騎裝, 俏生生地朝主座上的太後娘娘獻上她準備多日的賀禮。

琴聲響起, 婉轉悠揚, 那道紅影負劍而立，聞聲起舞，銀劍從身後抻出, 劍影與女子柔軟的身姿相融合，舞姿輕緩柔美，當眾人沈浸在飄逸紅衫中, 倏忽琴音一變，那道紅影腰肢一彎, 劍花淩冽剛毅, 隨著琴音一步步推向高潮。

直到琴聲戛然而止，紅影佇立高臺，嫣然而笑, 眾人卻覺得意猶未盡。

“安寧用心了。”皇上笑道。

聖心大悅, 賞了安寧與秦歆然不少獎賞，楚璟的餘光中註意到那道倩影已經抱著琴悄然離開, 眸光一暗。

宴會過半, 太後不勝酒力，先行離場，特意吩咐青鳶和錦年留至宴上協同皇後娘娘。青鳶游走在宴席上，剛走至一個角落便聽到了一旁細碎的說話聲。

“不過是個空有一身好皮囊的蠢人罷了。”

“到底是武夫出身, 倘若肚子裏有半點墨水, 便不會這般另辟蹊徑。”

“別說武夫, 武夫的面子可大著呢？指不定人家就是將來的太子妃。”

“聽說安寧公主十分喜歡她，召她進宮好幾回。公主年幼，心思單純，別被徒有用心的人蒙騙了才好。”

……

青鳶聽著她們的閑言碎語，一轉身卻看見被議論的主人公正攥著衣裙，滿臉怒色地站在暗處，她正擔憂她可能會當場發作要走上前時，秦歆然已經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。

她盯著消失在夜色的衣袂，又漠然地看了眼席上一無所知自作聰明的蠢人，對身旁的錦年叮囑了幾句後，便快步追了上去。

秦歆然對皇宮並不熟悉，不敢跑遠，青鳶不過一會便找到了她，只見她半坐在花園一處假山後面的石頭上，聽到腳步聲，她擡起眸瞧見是她，狼狽地扭過頭。

月光下，青鳶看到那一閃而過的淚光，低不可聞地發出一聲嘆息。

她走至她的身旁，遞出一塊手帕，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，半響手才一空。

“謝謝。”她甕聲甕氣道。

青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她身旁，不去看她，而是安靜地看著月色。這盈盈月光毫不吝嗇地灑落在每個角落，慷慨又公平。

過了半響，秦歆然調節好心情，擡眼看到眼前寂靜的身影，忍不住開口道：“你是來勸我的嗎？”勸她不要放在心上，勸她不要為沒必要的人大動幹戈，或者勸她宮裏到處都是眼睛，要註意分寸控制情緒……這些話，每每進宮時，便有數不清的人在她耳邊叮囑。

可是為什麽她來了，卻什麽也不說呢？

青鳶回過頭，看著面前雖然恢覆平靜但還紅著眼眶的小姑娘，在她不解的目光中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“奴婢沒有什麽想說的，更何況，秦小姐很聰明，不需要奴婢多嘴說些什麽。”青鳶眼神溫和，輕聲道：“只是深宮曲折彎繞，奴婢怕秦小姐在夜裏迷失了方向會害怕，公主也會擔憂的。”

秦歆然楞楞地看著月光下一身清冷卻難掩溫柔的女子。

“公主雖生性單純，但十分聰慧，真心與否，她再清楚不過了。奴婢看得出，公主很喜歡秦小姐。”

只是一句話，便惹得秦歆然剛憋回去的淚意又席卷而來。她想，明明青鳶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，聰明到一下子就猜出來，她壓根就不在意所謂的太子妃位，她耿耿於懷的是，她們質疑她與公主交往的初心。

“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？”雖因著公主的緣故有所來往，但她們並不是這麽親近的關系，為什麽她還要這麽溫柔地開解她呢？這宮裏的人大多明哲保身袖手旁觀，依著她們的情分，她大可不用與她多說這些的。

大抵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地詢問，青鳶微微一楞，然後才笑道：“因為，秦小姐，是和公主一樣真誠單純的人。”

這樣的真心，本就不應該被誤解。

她聲音輕柔，落到了秦歆然的耳邊，那個姑娘忍不住破涕而笑。

到底還是個小姑娘。

而努力抿著嘴角不想又哭又笑這麽狼狽的秦歆然在想，她果然最討厭溫柔的人了。

後來，秦家小姐借著太後娘娘給的恩賜，時常進宮陪公主玩耍，她們最經常做的事情就是跑去和青鳶下棋，有天她主動提起那些閑話。

“其實那日，我差點就想將手裏的鞭子甩出去了，可我忘了，爹爹從來不肯讓我帶鞭進宮。”這是大不敬，那個老頑固總是這麽說著。

“哪一日啊？什麽鞭子？秦姐姐你還會甩鞭子，為什麽不帶進宮？我想看！”正捧著腦袋看棋的安寧立刻坐起了身子，滿臉驚喜地撲向了正在下棋的秦歆然。

被撲了個措手不及的秦歆然憑著習武的本能撐住了身子，被安寧糾纏得無可奈何的間隙，向對面的人尋求幫助，卻只換來一個愛莫能助的微笑。

那副看戲的模樣可實在稱不上善良。

坐在正殿上喝茶閑聊的皇後和太後，一擡眼就瞧見院子裏鬧作一團的姑娘。

皇後不解道:“她們什麽時候這麽要好？難不成是因為下棋的緣故？話說起來現在的孩子竟都這麽喜歡下棋，憬兒也就算了……”

太後優雅地品著茶，高深地說:“她們哪裏是喜歡下棋，分明是喜歡同他們下棋的那個人。”

這樣嗎？皇後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嫻靜溫婉的身影上，恍惚看到了多年前某個人的影子。

那是她的女兒啊……

“可惜了……”皇後收回了視線，一聲輕嘆。

剛踏進殿內的楚憬聽到這句話，下意識看向院子裏那個低眉含笑的女子。

似乎每個認識青鳶的人，看到如今的她時，便會生出這般嘆息。命運雖待她不公，可她依舊長成了如今這般鐘靈毓秀的模樣。

只是她越好，旁人越覺得惋惜。因為無論她有多好，所有人都只會當做看不見，也只能當做看不見。

他想起那日從隨從那得知的小插曲。在宮裏，對於位高權重的人來說，從來沒有秘密。他只是聽著，便能猜想出當時她是什麽模樣，她的眼神一定十分平靜，語氣卻是輕柔，看上去淡漠的女子，卻有著最柔軟的心腸。

這深宮榮華底下滿是汙穢，她依舊滿身清白。

旁人只知道她好，又哪裏知道她有多好。好到他這一顆心都忍不住替她覺得委屈。

那日他坐在席上，看著被嘉獎的秦歆然，便忍不住去想，倘若沒有當初那場變故，她是不是也能站在臺上寵辱不驚地接受所有人驚艷的目光，是不是也有可能……

楚憬拳頭下意識握緊，暗自警醒，他不敢再想，也不能再想。

隨即，他斂下所有念頭，面色如常地走進殿內同皇祖母與母後行禮問安。

“璟兒。”皇後娘娘突然開口：“你覺得，秦姑娘怎麽樣？”

楚璟嘴邊的笑意一僵，他一時沒有接話。從安寧與秦歆然交好，後者開始頻繁地出入後宮時，楚璟便察覺到這背後的深意。女孩心思簡單，但當權者卻是深思熟慮。秦將軍駐守邊境多年，驍勇善戰又忠心耿耿，這樣的選擇於君臣兩方都是幸事，而經過多方觀察了解，秦小姐也是聰慧善良的姑娘，自然當得起太子妃的身份。

似乎無論從哪一個角度，從哪一方面思考，都是再好不過的選擇。

而他明明曾經說過婚事都由父皇母後做主，可如今卻遲遲無法開口，低垂下的眼眸，晦澀不明。

良久，他才開口：“秦姑娘很好。”

皇後雖得到他的肯定，卻也察覺到他的遲疑，心下思量著：“那便，再看看吧。母後說過，總要你自己歡喜才好。”

“是。”楚璟笑容溫吞，眼裏那絲澀然卻久久未曾化開。

從皇後問出那句話開始，太後便不再開口，只是悠然地品著茶，此時，眼神望著外頭，笑道：“安寧要進來了，估摸著又有什麽事要求咱們了。”

眾人聞聲望去，只瞧著安寧公主正笑容可掬地朝殿裏跑來，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視線，她腳步微微一滯，但顯然來不及深思，只顧著朝太後奔去。

“皇祖母，安寧想要出宮去……”

果不其然，眾人忍俊不禁，皇後隔空點了點安寧的腦袋，笑道：“你呀你呀，果然沒打什麽好主意。”

“哀家就知道，咱們小安寧有求於人的時候笑得最甜了。”太後抱著一臉不明所以的安寧笑著說。

雖說還不太清楚事情原委，但聽著話裏的意思也能猜出他們在拿自己取樂，安寧撅著嘴也不氣惱，只顧著撒嬌求情。

“好不好嘛皇祖母～秦姐姐說，過幾日乞巧，宮外頭可熱鬧了，可以猜燈謎放花燈有許多花樣，安寧也想去瞧瞧，見見世面。”

“哦？”

跟在公主身後進殿的秦歆然有些心虛，只是聊天時說到乞巧節，她便沒忍住提了幾嘴，誰知公主殿下一時興起，當機立斷便直接跑進來求著要出宮。

“是很熱鬧，這幾日瞧著街上的小販已經在準備了。聽說到時會有許多新奇玩法……”

太後她們聽著也露出幾分興味，她摸了摸安寧的腦袋，“問問你的母後，她說了才算數。”

安寧聽到這話，小嘴剛一癟，她特意朝耳根子最軟的皇祖母開口，就是知道自家母後不好說情。

誰料，一向不好說話的皇後卻爽快地答應了。

瞧見她滿臉欣喜的模樣，皇後又補充道：“不過，需得讓你皇兄陪你同去。”然後她看向楚璟，語重心長，“你瞧著她些，別跑丟了。”

皇後只以為楚璟適才的猶豫是因為不熟悉的緣故，便想著多制造機會讓他們相處，畢竟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是不算排斥的意思，說不準，熟絡了親近了便有感情了。

楚璟強迫著自己不去看向那個角落，垂著眸道了聲好。

“女兒一定乖乖跟著太子哥哥。”領會到母後深意的安寧也不介意自己成了順帶的，只是她眼珠子一轉，又看向太後得寸進尺，“那讓青鳶姐姐一道去吧，人多也熱鬧。”

這樣她才不會落單。

太後瞥了一眼靜候在身側的青鳶，笑道：“那便一起去吧，你也去玩玩。”

“奴婢遵旨。”

作者有話說：

嗚嗚我不應該在這時候修文的，有個章節已經被鎖著打回來好幾次了，明明之前可以的嗚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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